那伙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码头上的人亲眼看见的,营地里的帐篷一顶一顶拆了,骆驼队排了好长一串往北走。”
章德看向曹锡彤:“老曹,你怎么说?”
曹锡彤把城防图卷起来放好,坐回椅子上:“他撤是意料之中的事,粮草撑不住,德里那边又在催,他要是再不撤,自己就先垮了。”
章德咧嘴笑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高兴的话。
他拎起刀站起来:“那我先去城墙上走一圈,把哨兵撤几个下来,这些天都绷着,也该换换岗了。”
他走出去之后,曹锡彤对那伙计说:“你回去歇着,这两天不用往南边跑了。”
伙计应了一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曹锡彤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提笔给涂蜚写了一封短信,告诉提督莫卧儿人已经北撤,海上巡航可以适当减少频次,节省煤耗。
信写完之后封好,叫来一个随从送出了城。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踏实了些。
这场仗从去年秋天拖到今年春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奥朗则布只是撤了,不是败了。
他手里还有兵、有粮,只要德里那边缓过劲来,他说不定还会再来。
只是下一次来,卡里卡特的码头已经修好了,铁甲舰的炮口也摆得更稳了。
卡里卡特码头上最后一层石板铺好的那天,天气晴得透亮。
海面上没什么风,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浪花都懒懒的。
黄秉忠蹲在码头尽头那块新铺的石板边上,拿凿子柄敲了敲边角,又用手指抹了一下接缝里的灰浆,回头对旁边站着的赵德钧说:“赵东家,这码头能用二十年。”
赵德钧站在岸边,抬头看了看那根旗杆上飘着的日月旗,又看了看伸进海里足有两丈多宽的桥面,心里头那股滋味儿说不上来。
他在古德洛尔种了三年甘蔗,被泰卢固人烧过一次商馆,又在莫卧儿人的炮口底下撤了两回人,如今这座码头终于修成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十年?那可得好好养着。”
黄秉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攥着一卷剩余材料单子:“还剩了些石料和木料,用不完的堆在货栈后头,学生列了清单,回头送到官署去。”
赵德钧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多问,揣进怀里。
他在码头上走了一遍,从泊位走到货栈门口,又走回来,最后在旗杆底下站住了。
他以前在这片海滩上只见过碎石和杂草,如今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泊位边立着几根铁箍包边的系缆柱,货栈的红砖墙在日光底下泛着暖色。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穆尔蒂·拉奥的渔户,前阵子带着家小搬到了古德洛尔,如今在码头边支了个摊子卖鱼,日子过得也还行。
当天傍晚,曹锡彤骑着马从古德洛尔赶到了卡里卡特。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在黄秉忠和赵德钧停下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后天开始试泊。”
“第一条船从古德洛尔过来,装的是粮草和布匹,你们把接船的活安排好。”
赵德钧应了。
黄秉忠在旁边补了一句:“泊位的系缆柱是铁箍包边,船靠上来稳当得很。”
曹锡彤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面旗,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赵东家,戈尔康达那边有人问起码头的事没有?”
赵德钧道:“阿里先生前几日让人带了句话,说苏丹问码头的进度,还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收商船。”
曹锡彤想了想:“码头刚修好,头几个月不收停泊费,先把船引过来再说,你把这话写封信送到戈尔康达去。”
曹锡彤没有再留,翻身上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