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光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开常委会扩大会议,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向东,政法委那边就交给你了,先把大家的情绪稳定住,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刘向东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四个人先后走出刘岩康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但刘向东能感觉到,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都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走回电梯口的时候,发现之前那两个年轻干部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依然抱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刘向东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把文件放回办公室,通知政法委各处室负责人,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政法委全体班子成员参加。另外,告诉大家,正常工作,不要议论,不要传谣。”
两个年轻干部连忙点头,转身走了。
刘向东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省委大院。阳光还是那么刺眼,院子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想起高参被带走时会议室里那死一般的寂静,想起那些低头翻文件、看手机、盯着茶杯发呆的面孔,想起高参转过头来却没有一个人看他的那个瞬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批,下午的会议要准备材料,政法委的工作要正常运转。高参倒了,但政法系统不能乱,这是刘岩康交给他的任务,也是他作为常务副书记的责任。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刘岩康还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玻璃上散开,模糊了外面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
闫光明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正走的时候对他点了点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高参的倒台,对凌远省来说是一场地震,震中在政法委,但余波会传到多远的范围、会震出多少东西,现在谁也不知道。
刘岩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委办公厅。
“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议题是通报中央巡视组对高参的处理决定。通知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员、省纪委班子成员、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主要负责人参加。会议室安排在省委第一会议室。”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没批完的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镜,握起了红铅笔。
但在落下笔之前,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凌远省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全省十六个地市,每一个地市的名字他都烂熟于心。他在这个地方干了八年,从省长干到省委书记,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但高参的事提醒了他,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握着它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也会割伤别人。
他低下头,在文件上落下了笔。
下午三点,省委第一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按时召开。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员、省纪委班子成员,以及省直政法各单位的主要负责人,近五十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和上午不同的是,主席台上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属于高参,现在空在那里,桌上的名牌已经被工作人员悄悄撤掉了,但椅子还在,像一颗拔掉的牙留下的空洞。
刘岩康主持会议。他面前放着一份简短的手写提纲,没有打印稿,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稿。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有震惊,有紧张,有不动声色,也有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同志们,今天上午,中央巡视三组在省政法委季度工作会议上,依法依规对高参同志采取了留置措施。这是中央的决定,凌远省委完全拥护、坚决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高参同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中央巡视组的决定,体现了党中央对腐败问题零容忍的坚定态度,也体现了党自我净化、自我完善的决心和能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要从这件事中汲取深刻教训。”
刘岩康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的提纲,然后抬起头,没有再看稿子。
“我在这里代表凌远省委,表明三个态度。第一,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全力配合中央巡视组做好后续调查工作,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阻挠巡视组的工作。第二,省政法委及全省政法系统,从今天起开展全面自查自省,对高参任职期间经手的重大案件、人事任免、工程项目逐项复查,发现问题立刻上报,绝不遮掩。第三,省纪委要成立工作专班,对涉及高参的问题线索进行全面梳理,涉及谁就查谁,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他停了停,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还要特别强调一点。高参被查,不代表凌远省的政法队伍整体出了问题。我们绝大多数政法干警是忠诚可靠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但同时,高参的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权力必须受到监督,领导干部必须时刻自重自省。如果有人因为高参的事情而感到不安,那就问问自己,你做了什么,你怕什么。”
坐在台下的刘向东注意到,刘岩康说这句话的时候,省公安厅厅长王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闫光明接着发。他的发很短,但很硬。
“我完全赞同刘书记的意见。高参的问题,不仅仅是个人违纪违法的问题,更暴露出我们在干部监督管理上存在的漏洞。省政府各部门要以此为契机,举一反三,完善内控机制,尤其是在工程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重点环节,必须做到全程留痕、阳光操作。”
周正发的时候,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肃。
“省纪委对高参的问题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一点我不回避。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省纪委已经从各室抽调骨干力量,成立了高参案件专项工作小组,今天下午就开始运转。在这里我向在座的各位打个招呼,接下来一段时间,省纪委的工作力度会很大,可能会找在座的某些同志了解情况。这不是针对谁,这是程序。希望大家配合,也希望大家理解。”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没有人敢和他对视超过两秒。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向东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有政法系统的干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他出来,这些人迅速散开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知道,这个会的内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凌远省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省委大院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路灯光洒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省公安厅厅长王山。
“向东,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王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但刘向东能听出那层平常底下的试探。
刘向东沉默了两秒钟。
“今天不行,王厅长。下午常委会的决议要落实,我这边一堆事要处理。改天吧。”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改天。谁知道改天是什么时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签报,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关于落实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精神,开展全省政法系统自查自省工作的实施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窗外的凌远省,夜色如墨。中央巡视组的商务车早已驶出了人们的视线,但它留下的震动,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蔓延。而省委第一会议室里那张空着的椅子,正在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每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侥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