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明在纪委系统里潜伏这么久,他一个正科级,能拿到全省范围的督查动态和专项核查名单?他的权限不够。他上面必然还有别人。但至少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严谨的号码,“严书记,有个情况需要向你汇报。省公安厅技术部门在马天明住处找到一部手机,里面消息内容和陈雅丽电脑里‘老先生’的加密消息完全吻合。从证据上比对,马天明就是‘老先生’。”
严谨听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了,“三年。这个人,拿过两次优秀,办过铁案,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一个。你们把证据整理好,省纪委这边会配合启动内部追责程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语,“我一直不相信,一个跟了我三年的人,会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
李威站在白板前,盯着马天明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板擦,把马天明的照片旁边那个打了问号的“老先生”三个字擦掉,用黑笔写上了马天明的名字。字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李书记,”祁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技术中心刚出的完整比对报告,“老秦那边把手机数据和陈雅丽电脑的解密内容做了交叉比对,三十二条消息全部对上了。时间戳、措辞习惯、加密方式,没有任何矛盾。这份报告加上马天明的银行流水和毒物来源分析,基本可以形成完整证据链了。”
李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合上,“报告归档。马天明这条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好争议的了。但马天明背后有没有人,这个线还不能收。”
“明白。”祁伟坐了下来,神色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锁着,“马天明的社会关系我们还在拉网排查。他妻子那边的调查已经做完了,她对他做的事并不知情。马天明平时和同事之间也没有过分密切的私交,社会关系比较简单。从目前的排查结果来看,没有发现他和其他涉案人员之间的直接关联。”
“没有关联本身也是一种关联。”
李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老先生马天明,然后在这个圈的上方又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他的身份是省纪委副科级干部,能拿到的内部文件范围有限。陈雅丽收到的那些消息里,有几条涉及的是省一级的督查部署和领导行程变动,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副科级能接触到的。他上面的圈子,我们还没摸到。”
祁伟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他备份那些草稿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别人?”
“他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投了毒、收了钱、销毁了证据就行,何必把这些草稿藏在沙发夹层里整整三年?”
李威说完转过身,看着祁伟,“这些草稿每一条都能对得上陈雅丽收到的加密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天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迟早会出事。他留这些草稿,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有东西可以拿出来,换一条命,或者换一个从宽处理的机会。但他到死都没有拿出来。”
“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拿出来。”王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刚送来的材料,“我们的人刚到楼下,他就从阳台上翻了下去。那个时间节点太巧了。他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抓捕行动开始的那一刻跳。要么是他提前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要么是他知道自己的死比活着更有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妻子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威问。
“已经谈过了。”祁伟翻开笔记本,“情绪崩溃了好几次,但说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限。她说马天明最近半年睡眠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出事前几天,他在家里烧了一堆文件,卫生间里全是纸灰。她问他烧什么,他说是旧的工作材料,让她别管。”
“烧文件。”李威重复了一遍,“这说明他在清理痕迹。清理完了就跳楼,这不像临时起意,像是早有计划。”
“对。”王山把材料放在桌上,“从现有证据看,马天明就是老先生。他利用纪委职务获取信息,向境外犯罪组织出卖情报,收受贿赂,然后毒杀马锋灭口。事情败露之后自尽。整个逻辑链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逻辑链完整不等于案子就该结了。马天明为什么做这些事?他一个副科级干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背后还有没有人?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这个案子就不算真正办完。”
李威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说的话。马锋死了,马天明也死了,两条线索都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但断了的线索也是线索,死掉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马天明留下的那部旧手机、三十二条草稿、银行流水、烧掉的文件残灰,每一样都是拼图的一块。
“王厅,马天明的手机数据能不能做深度溯源?”
李威把那份比对报告放在桌上,“这些草稿消息是从他手机里发出去的,但接收方除了陈雅丽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他在发消息之前跟谁通过话?他删掉的那些聊天记录,技术部门能不能恢复哪怕一部分?”
“老秦已经在做了,加密通讯软件的服务商在境外,调取数据需要走国际司法协作,周期会很长。”
王山在这里停下,这时祁伟和李威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老秦换了条路走,直接从手机主板的存储芯片入手,用物理提取的方式绕过软件加密层,现在已经恢复了部分残片数据,正在做拼接。明天应该能出初步结果。”
“那就等明天。”祁伟笑着说道,“希望是好的结果。”
“但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