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省人民医院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神情。额头上还渗着汗,手术服的胸前有一大片被汗浸湿的深色痕迹。
“哪位是患者的家属?”
严谨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省纪委副书记严谨,医生,马锋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不停地钻。
“患者马锋,因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导致心源性猝死。”医生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医学教科书上的句子,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还是透出了一丝无奈,“送来的时候室颤时间过长,大脑和心脏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我们进行了心肺复苏、电除颤、溶栓和紧急介入手术,但梗死面积过大,心肌坏死范围太广,最终没能挽回。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八分。”
严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睁开。
“谢谢医生,请医院出具详细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原件由我们封存。”
“好的,我们会按规定来。”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王山一不发,祁伟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严谨低头,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厅长。”严谨先开了口,“马锋在谈话期间突发疾病身亡,整个过程全程有录音录像、有急救车出车记录、有医院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所有证据链完整,可以证明谈话过程依法依规,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但是,”她话锋一转,“马锋的身体状况在谈话之前就已经存在问题。我想知道,省公安厅在之前的审讯中,有没有掌握他的病史?”
王山转头看了一眼祁伟。
“有。”祁伟站直了身体,“今天早上省厅技术部门调取了马锋近五年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去年三月的体检报告显示,马锋有高血压、高血脂和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前兆,心电图提示st-t改变,医生建议做冠脉造影进一步检查。但马锋当时只拿了些药,没有进一步检查。这些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原件已经调取封存,可以随时调阅。”
“另外,”祁伟补充了一句,“马锋在省委办公厅医务室有过就诊记录。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因为胸闷、心悸等症状,多次到医务室拿药,药品清单里有硝酸甘油和速效救心丸,这些都有记录。”
严谨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马锋在被抓之前就已经有明确的心脏病前兆,并且在持续用药。”
“是的。”
严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对身后的纪委工作人员说,“把省公安厅调取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复印一份,纳入联合调查组的证据档案。连同谈话室的录音录像、抢救记录和死亡证明,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好。”
严谨转过身,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人没了,该查的事还得接着查。该清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王山站在她旁边,同样盯着那扇门,缓缓点了点头,“案子没有结束。”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李威?”
严谨看到李威,还是有些意外,他应该在凌平市。
“是我打电话给他的。”
王山接过话茬,看着李威来到近前,“马锋死了,心源性猝死。”
李威接到电话就赶过来,马锋在省公安厅出事,确实是他没又想到的,如果是在凌平市出事,并不会让他意外。
这时严谨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接起了电话。
“高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高参沉稳而冷硬的声音,“严谨同志,我刚刚接到消息,马锋在省纪委谈话期间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这件事确认了吗?”
“确认了。”严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高书记,我现在就在省人民医院。马锋因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导致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死亡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八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省公安厅和省纪委,程序上有没有瑕疵?”
严谨抬眼看了王山一眼,然后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回答,“高书记,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谈话过程全程依法依规,有录音录像为证。省公安厅提审期间,马锋曾出现过情绪波动,但每次都已经暂停审讯让他缓过来了。另外,省公安厅已经调取了马锋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既往病史方面,他有明确的心脏病前兆,并且在持续服用硝酸甘油等药物。这些都有书面记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高参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严谨同志,我的意见是,由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成立调查组,对马锋死亡事件进行专项调查。调取全部监控、体检记录、就医档案,逐一核实,查清事实。该承担责任的承担,该还清白的还清白。同时对参与办案的全部人员进行逐一审查,查清楚每一个环节,确保审讯程序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我们要用事实说话,给省委一个交代。”
“高书记,这件事我们已经开始做了。谈话室的录音录像、抢救记录、体检报告,全部封存。省公安厅对审讯期间每一个环节均有完整记录。后续的调查工作,联合调查组会严格依法推进,确保还原事实的完整经过。”
“调查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
电话挂断。严谨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王山。
“高参书记要求对死亡事件进行专项调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王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死了,‘老先生’这条线索就断了。”李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王山看了他一眼,“李威同志,‘老先生’这个代号,确定和马锋一定有关联?”
“确定,陈雅丽的电脑里有加密记录,技术部门已经解密了,马锋是信息传递的中间节点,他不敢说,但他一定知道。现在他死了,这条线就只剩下陈雅丽一个人。”
“尽快把陈雅丽的嘴撬开,提高安全等级,不能让她再出事了。”
“明白。”
凌平市看守所,审讯室。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李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雅丽已经在审讯椅上坐了将近十分钟。她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