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阳在办公室里坐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眉头紧锁,最后一根烟掐灭,缓缓站起身,从办公室出去,走到卫生间,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
市公安局的办案指挥中心设在大楼的三层,原本是局里的视频会议室,临时征用,改成了“10?21”行动的指挥中心。
门口贴着白色的封条,上面印着“专案重地,非请勿入”八个红字,封条旁边还挂着一个带密码锁的指纹门禁。
王东阳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oo@@的声音,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警员,戴眼镜,瘦高个,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东子,市局技术支队的骨干,也是朱武一手带出来的心腹。
“王……王局?”东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门把手还握着,既不敢关门,也不敢大大方方地把门打开。
“嗯。”王东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伸手推了一下门,门顺势开了大半,他侧身走了进去。
指挥中心原本能坐二十来人的会议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密集的工作站,靠墙的一排桌子上摆着七八台电脑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各种表格、文档和照片。地上铺满了电线和网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在中间穿行。
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除了开门的东子,还有两个年轻警员坐在电脑前敲键盘,一个女警在整理纸质材料,还有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用红线互相连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看到王东阳进来,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王局好。”
“王局长好。”
“继续忙你们的。”王东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是来看看,了解一下进展。”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重新坐下去,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专注了,目光时不时往王东阳这边看几眼。
王东阳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东子身后,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张照片的缩略图。
王东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照片虽然小,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酒店房间的实拍图,角度刁钻,光线昏暗,显然是用隐藏摄像头或者手机偷拍的。
“这些是什么?”王东阳问。
东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不知道该点开还是该关掉。
“王局,这个是……从陈雅丽电脑里提取出来的一部分照片,还没有全部整理完。”东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朱局让我们先分类,按人物、时间、地点打标签。”
朱武,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是李威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这次专案,朱武担任前线指挥,直接对李威和省厅王山负责。
“打开我看看。”
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被放大到全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是一个酒店房间,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侧着脸,五官精致,看起来三十多岁,正是陈雅丽。男的脸朝上躺着,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画面定格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松弛而毫无防备。
王东阳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两秒,不认识。
“这个人是谁?”
东子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我们正在比对人员信息。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地点是省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陈雅丽的电脑里有大量类似的照片,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涉及到的人还是比较多。”
王东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账目呢?”王东阳转过身,走到另一个警员身后,“提取了多少?”
那个警员叫小赵,是经侦支队的,看到局长站在身后,明显有些紧张,“王局,账目已经提取了大概百分之六十,主要是近三年的交易记录。陈雅丽用了至少四个账套,真账和假账混在一起,要一个一个地甄别,工作量非常大。”
“百分之六十,涉及多少资金?”
小赵咽了口唾沫,“光是真账这一块,已经核实的进出资金上亿。有货款、贿赂公职人员的款项、还有一部分没有明确用处,我们怀疑是境外机构提供的活动经费。”
上亿。
王东阳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大案要案见过不少,但上亿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这些账目涉及多少公职人员?”
小赵看了一眼东子,东子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示意他不要说太多。小赵立刻收住了话头,含糊地说了一句,“还在核实中。”
王东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那些照片和便签纸在他眼前铺展开。
红山县港务局的、凌平海关的、省口岸办的……一个个名字被红线圈起来,旁边标注着“已核实”“待核实”“已控制”等字样。
他的目光在“省里”那一栏停留了片刻。
那一栏里没有名字,但其中一个后面标注着“核实中”,另一个标注着“待确认”,说明还是有了发现,而且确定是两个人。
他正想问,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东子,照片弄好了吗?王局?”
朱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王东阳转过身,看到朱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色的夹克,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朱局,辛苦了。”王东阳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朱武走了进来,把材料放在靠门的一张桌子上,然后走到王东阳面前,他比王东阳年轻将近十岁,身材魁梧。
“王局,您来指挥中心,是有新的指示?”朱武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
“没有新的指示,就是过来看看。”王东阳的手背在身后,语气同样客气,“这个案子动静这么大,我这个当局长的要是连进展都不了解,说出去也不好听。”
“王局,这个案子李书记有明确的指示,指挥链条要短,知情范围要小。除了当初李书记亲自确定的人员之外,其他人不得接触案卷材料。这是李书记的原话,省厅王厅长也签了字。我也是执行命令。”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但王东阳听着非常难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李威绕过他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朱武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直接拿李威来压他,这让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朱副局长,”王东阳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是凌平市公安局局长,全市所有的刑事案件我都有权过问。李书记的命令我当然服从,但过问案情和插手办案是两回事。我来了解一下进展,这有什么问题吗?”
朱武没有退缩,他的目光依然平静,“王局,我没有说您不能过问。我只是在向您说明情况,这个案子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等级,知情范围是李书记和省厅王厅长共同确定的。如果您需要了解案情,可以走正常的程序,向李书记或者王厅长提出申请,他们批准了,我无条件配合。”
走正常程序?向李威申请?李威会批准吗?这不是明摆着把他往外推吗?
“朱武,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当局长?”王东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睛里有了火气,“我干了二十多年公安,什么案子该过问、什么案子该回避,我比你清楚。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朱武依然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语气更硬了一些。
“王局,我不是在教您做事,我是在执行命令。李书记和王厅长的命令白纸黑字写在专案组的工作守则里。在那之前,请王局理解我的难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东子低着头,假装在看屏幕上的照片,但他的手指一直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小赵和其他几个警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王东阳盯着朱武看了足足五秒钟,他知道朱武不怕他,而且他是李威的人,市局党委班子里的少壮派,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李威,恐怕还有省厅王山。
朱武只要把李威的旗号打出来,他王东阳这个局长就真的拿他没办法。
但他不能就这么走。如果他今天被朱武三两语就打发了,那他这个局长以后在局里就真的没有一点威信了。
“朱武,我再问你一遍,我这个局长能不能看?”
“王局,不是我不让您看,是命令不允许。”
“好。”王东阳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朱武,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副局长,我是局长。你觉得有李威给你撑腰,就可以越过我了,是吧?”
朱武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王局长也在啊。”
那个声音不大,但浑厚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省公安厅厅长王山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经过休息之后,精神头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