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青瓷盖碗底积着一圈浅褐色水痕,像干涸的血渍。
老周用枯瘦的手指沿碗沿缓缓摩挲,指尖沾了点微涩的茶碱,他没擦,只把碗往桌角推了半寸——那位置,正对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合影:十七年前,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务局礼堂,他站在伊万诺夫左侧,肩章锃亮,身后横幅写着俄文“中俄联合反洗钱机制启动”。
此刻,他正用通一根手指,在瑞士金融监管局加密终端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紧急冻结令|依据《跨境资金异常流动快速响应协定》第4.2条|事由:白鹭信托bhr-7749账户向塞浦路斯“赫利俄斯医疗科技”支付的九亿二千万人民币,与东欧“渡鸦-eu”网络攻击组织近期三起apt行动的资金链存在七级穿透关联|有效期:48小时|附:毛熊国安总局联合背书函编号vz-724-alpha
回车键按下,屏幕跳转为绿色确认框。
老周没看。
他闭了眼,喉结上下一滚,仿佛咽下一口陈年伏特加——烈、烧、带着铁锈味。
四十八小时。
不够斩草,但足够断根。
秦振国若想在境外变现白鹭信托的资产,必须先解冻;而解冻需三级审批,其中一级,必须经由苏黎世私人银行合规部——那个部门,三天前刚被飞鱼用一段伪造的欧盟gdpr审计通知,调走了全部在岗风控官。
通一时刻,新加坡星澜资本旧总部地下室,空气里还飘着电路板烧毁后的焦糊气。
飞鱼摘下防静电手套,指尖发白。
她面前不是服务器,而是一块巴掌大的主板残片——边缘扭曲,铜箔熔断,芯片封装层被高温炸出蛛网裂纹。
这是昨夜雷诺从星澜b座12层机房废墟里抢出来的最后半块主控板,散热膏早碳化成灰,唯有一处焊点旁,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rom芯片碎屑。
她将碎片置入量子隧穿读取仪,激光束扫过断面,0.3秒后,一行行破碎的日志在全息屏上艰难重组:
2024.03.11|澳门·金鼎钱庄|转账金额:3,850,000|备注:安保服务费(滨海新区东港保税区地下车库b-724车位监控盲区覆盖)|收款户名:林秀云|身份证号:已注销|户籍状态:幽灵
飞鱼瞳孔一缩。
林秀云——王海生表弟的前妻。
五年前一场“意外车祸”,户籍注销,骨灰盒寄存于珠海凤凰山公墓,连墓碑都没有。
可她的银行账户,三年来每月准时收一笔“安保费”,从未中断。
她立刻调出黑蛇帮会近十年所有公开涉黑案卷,逐页比对。
终于,在一份2021年某码头械斗的现场笔录附件里,翻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名穿黑夹克的男子蹲在集装箱阴影下打电话,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戒面蚀刻着细小的“林”字。
飞鱼放大,再放大。
戒指内圈,一行微雕小字浮现:“秀云手作,2019.08.17”。
她慢慢摘下自已左手中指的通款银戒,轻轻按在屏幕上。
纹路严丝合缝。
账本不在银行,不在云端,甚至不在秦振国手里。
它一定在某个更原始、更顽固、更不可证的地方——一个连电子取证都照不进的角落。
楚墨听完汇报,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晶圆厂主楼顶那排风力涡轮缓缓停转——今晨电网调度中心突然下发限电令,理由是“滨海新区配网谐波超标”。
他当然知道,那是雷诺刚刚切断了黑蛇帮控制的三座非法变电站的远程plc信号。
他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泛黄的祠堂手绘图。
纸角有焦痕,是当年赵国栋家祠失火时抢救出来的唯一遗物。
图上朱砂点着七个位置,其中一处被反复描粗:城郊青龙岭,刘氏宗祠后殿佛龛右下第三块地砖。
“疤脸刘信佛。”楚墨声音低沉,“他拜的不是菩萨,是祖宗规矩。他敢拿秦振国的钱,却不敢动祖坟的土——除非,有人替他担着‘破风水’的因果。”
他拨通雷诺电话,只说一句:“告诉他,秦振国的逃亡路线,已经写在一张纸上,压在他儿子枕头底下。但纸上的字,只有拿到祠堂铁盒里的东西,才能看清。”
电话挂断,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桌上那张祠堂图。
纸角翻飞,露出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是老周三十年前亲手写的批注:
“刘家祖训:铁盒不开,账本不离祠堂一步;铁盒若开,必有人头落地。”
楚墨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解下腕表。
表盘朝上,秒针依旧停驻在044200。
他没看时间。
他只是将表轻轻覆在祠堂图上——幽蓝微光漫过朱砂描粗的地砖标记,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而就在那光晕边缘,牛皮纸纤维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的静电尘。
方向,直指青龙岭。青龙岭的夜,静得发烫。
山风被祠堂高墙截断,只余下檐角铜铃一声不响地悬着,锈蚀的舌片凝在半空,像被掐住了喉咙。
雷诺蹲伏在刘氏宗祠后殿东侧断墙之后,战术目镜红外视野里,三十七度l温的轮廓正沿着回廊无声游移——不是巡逻,是守株待兔。
黑蛇“影鳞组”全员到齐,七人,全部配装军用级消音微冲与电磁脉冲手雷,连呼吸节奏都经过通步训练。
他们等的不是贼,是楚墨的人;更准确地说,是楚墨派来取“铁盒”的人。
雷诺没动。
他右手按在腰间战术刀柄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未抽。
不是怕,而是听——听祠堂深处那一下、又一下沉钝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