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连途的问话很犀利，一点情面也没有留。

郝耀东沉默了两三秒钟，沉稳答道：

“蒙部长，您说的这个情况，是站在事后复盘的角度来看的。但在当时，我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决策场景。一份合同金额偏高，但没有明显超出市场区间；有人举报采购程序有暗箱，却又拿不出证据。我无法断定违规，更不可能仅凭怀疑就搞的鸡犬不宁。”

他摆出问心无愧的姿态，正色道：

“如果我想自保，大可按照规章制度来，地铁项目因此被拖延也和我无关。但我本着为集团负责，为我市经济建设高度负责的态度，才会甘愿冒着自毁清誉的风险。就算我的判断有失误，那也不代表我丧失原则立场。”

郝耀东大概是被自己慷慨陈词感动了，眼中已经含着泪。

蒙连途却不为所动，继续问了第三个问题：

“耀东同志，你作为集团公司的纪委书记，在发现程序瑕疵和违规嫌疑之后，有没有以书面形式向党委提出过整改建议？有没有向上级纪委做过任何形式的报告？有没有在会议纪要中留下任何保留意见的记录？”

他问的还是关键环节，是为了不给郝耀东留下后退的空间。

郝耀东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不回避的态度：

“蒙部长，这个问题我不想用‘我忘了’或‘我疏忽了’来敷衍您。实话实说——我没有留书面记录，也没有向上级纪委报告。”

他顿了顿，用极快的速度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郝耀东说他会针对干部的瑕疵，我口头提醒过当事人积极挽回影响，做到亡羊补牢。

如果一上来就走正式书面程序、报上级纪委、在会议纪要上记保留意见，那性质就从工作提醒变成了问题线索。

一旦留下书面记录，干部年终考核就要受影响，评优评先泡汤，甚至可能背上处分。

干部也是人，因为经验不足，造成工作失误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纪委一纸报告递上去，干部的权威和积极性都会受到严重挫伤。

“蒙部长，我当时是出于爱护干部的角度来考虑的。给犯错的干部留机会整改，不要因为小事就上纲上线否定干部的全部。现在回头看，也许我这个做法不够严谨，但纪委处理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队伍稳定，分解他们的压力，完全是为了工作。”

郝耀东振振有词，把失职说成仁慈，把放弃监督说成爱护部下，占据道德制高点。

蒙连途沉默审视着对方。

郝耀东在体制内浸淫多年、深谙话术、善于切割责任、懂得为自己辩护。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逻辑，都有依据，都有可以自圆其说的角度。

但所有这些辩护又都苍白无力，作为集团纪委书记，郝耀东没有在自己的岗位上履行监督职责。

蒙连途不打算在继续追问下去，准备结束本次谈话：

“耀东同志，组织上对每一位同志都是负责的。今天我们的谈话，是组织了解情况的一个环节。你说的这些情况和解释，调查组会进一步核实，也请你继续积极配合。”

“一定，我一定配合，早日能得到组织上给出公允的结论。蒙部长，您忙，我先出去了。”

郝耀东微微一躬身，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